萬里江山頻入夢—
兩岸張大千辭世三十週年紀念展淺析
十一月下旬佳士得秋拍預展的場子裡
見到幾位近代名家為黃杰將軍與其夫人畫的幾幅圖出現在展場,據傳是其家屬釋出收藏,有齊白石、陳半丁、溥儒、于非關、陳之佛⋯•••等,大千居士也名列其中,而以文人書畫作為餽贈品,大千所作寫意花卉疏果或山水畫賀壽的為數不少,憶起十月初與學生畫友群聚台北國立歷史博物館
參觀兩岸張大千辭世三十週年的紀念展,場面的鋪呈與安排意外傳達一個藝術家在他的時代裡創造出的一種文化價值與歷史的意義,想起人們常說的「五百年一大千」的美譽,在現今藝壇真的還無人能出其右,是他幸運生對了時代,還是時代造就了他得以美夢成真,於身後仍為多數人津津樂道及仰望的先行者。由張大千辭世三十週年紀念展作品的分期及品類分項觀看,從早期文人寫意書畫到敦煌人物圖像色彩的精鍊,再過渡到生活與物象寫生的理解,由印度到南美,南美到北美,從東方遊歷到西方,真正生活其間二十餘年,將萬里江山盡收眼底,由工寫兼具到潑墨潑彩,洗鍊的筆涵蓋了山水人物花為,創造一種異於傳統卻又極具有傳統意味的大千視界,展覽集四川、吉林、台北三個博物館館藏品聯合展出,把大千的藝術人生做一個概括性連結,讓喜愛者有一全面性的了解,而台北國立歷史博物館歷年來展出有關大千作品,無論是館藏品或是向藏家借展的作品,展出次數相當的多,量也十分龐大,因此藏品重複印製在各個主題性出版品也就習以為常,然這次連結四川與吉林兩博物館的藏品,豐富了仰望者的視野,也從中再次體會到一位藝術家的養成,是如此不易,造化賜予天時地利人和的契機,讓生命在勤精進的過程中;智慧與能量釋放到極致,把握當下勇於創造,其畫作的質與量,不論是應酬、贈與、寄懷、亦或是展覽,大千所賦予畫的感知與故事性,還真是非常民所能做得到的,今就其幾件作品,淺析心中所感。
文人水墨與書畫逸趣
大千在上世紀20至30年代是以文人水墨風格進入藝壇,當時所謂文人書畫標榜的是以詩書入畫境的調性,作畫必賦詩,讓畫中境地成為可觀、可遊可居的好所在,即使是寄懷之作或餽贈朋友之畫皆然。這次展覽分為三部份,二樓左邊國家畫廊主場以敦煌壁畫人物為展示,走道右側展廳則是吉林博物館館藏呈列大千早期作品,以1930年代前後的水墨寫意風格為引線開場,後方長廊與左邊最內側展廳則展示大千後期作品,來自館藏。張大千(1899-1983)的繪畫啟蒙承自家學,母親與姐姐
善畫工筆花卉,二哥張善子(1882-1940)
比大千年長19歲,善畫虎,其寫意畫風與爽朗的性格,和喜結交藝文書畫界朋友,給予張大千性向上的影響頗深。上世紀20年代初期,大千於上海從前清名書家曾熙(1861-1930)、李瑞清(1867-1920)習藝,因師門影響,習山水畫由明清的石濤、漸江等大家入手,由1932年《舟中看山圖》(圖1)的山石、苔點、松樹及水草畫法風格明顯承襲著石濤的筆意,款識:「狂名九說張三影,海內蜚傳兩石濤,不信麻姑能變幻,卻疑狡猾到吳曹,大千戲拈。」
圖1.《舟中看山》
圖2《仿石濤松下高士》
圖2圖版出處:史博館張大千九十紀念展書畫集
而旁另題一款「蟄廬老友视此略似大滌子否?壬申之正月二十七日,試此佳楼:心手俱快,並記。」了解到大千當時以臨倣石濤山水知名,因此意氣風發的詩句與情態溢於言表,讓人不覺莞爾。
回看台北歷史博物館收藏的《倣石清松下高士圖》(圖2),松樹林以石濤筆法呈現,書法用印幾可亂真,款識:「嵐
氣盡成雲,松濤半似雨,石徑野人歸,步步隨雲起,狂來發長嘯,聲聞擬千里,達者自心知,拂袖從誰語。清湘陳人濟山僧遊山寫此快極。」也屬同時期作品,早年
大千畫山水,對石濤尤為傾心,此幅仿石濤大作,畫松林蒼鬱幽深,雲氣蒸騰。然而大千畢竟還是大千,有其執拗的性格和用筆習性,這勤奮精進的筆下功夫在畫中容易得到一種滿足,但與石
濤筆下所表現的那種淳稚憨厚
的語法相較,實而旁另題一款「蟄廬老友視此略似大滌子否?壬申之正月二十七日,試此佳楮,心手俱快,並記。」了解到大千當時以臨倣石濤山水知名,因此意氣風發的詩句與情態溢於言表,讓人不覺莞爾。
回看台北歷史博物館收藏的《仿石濤松下高士圖》(圖2),松樹林以石濤筆法呈現,書法用印幾可亂真,款識:「嵐
氣盡成雲,松濤半似雨,石徑野人歸,步步隨雲起,狂來發長嘯,聲聞擬千里,達者自心知,拂袖從誰語。清湘陳人濟山僧遊山寫此快極。」也屬同時期作品,早年
大千畫山水,對石濤尤為傾心,此幅仿石濤大作,畫松林蒼鬱幽深,雲氣蒸騰。然
雲氣蒸騰。然而大千畢竟還是大干,有其執拗的性格和用筆習性,這勤奮精進的筆下功夫在畫中容易得到一種滿足,但與石在無法將石濤樸拙率真的筆性與初心消解,流暢的人物線條和
緊密細緻用筆之於大千,其實已形成他自己特有類石濤式的面貌。
1939年大千隱居青城山,黃君璧來川採訪並敘舊小住月餘,黃君壁邀其同游峨嵋,期間大千作《峨嵋金頂合掌圖》贈與黃君璧。次年,大千又作一幅《峨嵋清音閣圖》(圖3),畫裡山間雲霧繚繞,林木鬱鬱蔥蔥,筆墨溫潤蒼渾,以類石濤畫法
融合元人筆意,尾款識:「曹能始遊
峨眉記,云山中橋非一,此可稱橋,一橋受一水,一水自一洞,有黑自之分,若挾而舞,若搏而赴,勢不相下,過橋始狎,久之乃濟,有石狀如牛心,受水所激而成,有前後牛心寺,前者白水,後者黑水也,謂之符文水來⋯。雙橋清音,庚辰二月,張爰」前面記述曹能始解釋雙橋之典故,點醒畫面的生意與情境,值得一提的是畫幅右下角一方大千刻的印《可以橫絕峨嵋巔》(圖3-1),後來這方印贈與黃君璧,讓君翁歡喜為文直呼張大千是非常人也。兩人定交於1937年的四月,那年黃君璧與張大千、方介堪、于非關、謝稚柳五人被聘為第二屆全國美展的審查委員,齊聚南京,會後五人相約同遊雁蕩
山,培養出默契,在杭州一寺院合作繪製《雁蕩山色圖》,完成後署款無印可蓋,因黃君壁生於廣東廣州屬嶺南,于非闇是山東蓬萊人屬北方,謝稚柳、方介堪分別為浙東、江蘇人,張大千四川內江屬西州,逐決定由擅治印的方介堪刻印「東西南北人」鈴在畫上作為紀念,成為藝壇一樁美談。
圖3《峨嵋清音閣圖》1940
圖 3-1可以橫絕峨嵋巔
另一幅1934 年作《新安江秋色圖》(圖4)也颇類石濤筆意與結體、以觀遊的角度看新安江沿途風光和百姓的農漁業生活,前景河岸冰流湍急,中段水路綿延迴繞著沿岸而上至出海口,以俯瞰式樣貌鋪呈,形成大千往後於海外思及故鄉所作的蜀江圖場景留下伏筆,1962年的蜀江圖,上下卷長45.4X1971.9cm(圖5),是大千移居巴西聖保羅市郊的八德園所作,那年大千64歲,畫面山勢綿延,筆墨蒼潤勁潔,描繪心中對家鄉山河的思戀與情懷,蜀江圖卷首由曾克耑題字,此幅畫後來贈與郭有守存留,款識:「莫言蜀道山遮日,親見瞿唐水返波,舊得此二語,十餘年來未足成之。𡈼寅秋孟與子杰閒話故鄉遂寫蜀江圖,因書於卷尾。大千居士爰。」蜀江圖完成於八德園,正值郭有守來巴西探訪大千並小住,談起郭有守,字子杰(1901-1977)•有一說為大千近親,四川資中人,北大法學科畢業後,公費留學巴黎,回國後郭有守於1938年至1945年出任國民政府四川教育廳廳長,與當時避難隱居在青城山上清宮的大千時有往來,1956年郭有守被委派常駐巴黎,駐法國大使館文化處參贊,管理台灣在歐洲的文化交流事務。當時大千旅居巴黎時也曾在郭有守的三犀堂寓齋小住,由台北歷史博
物館藏的1956年作品《資中八勝冊》圖畫(圖6),道盡大千旅居海外卻常憶起故鄉風物之心,每遇故人總不由自主寫下感懷,並以圖銘志,冊頁
第一開款識:「倒掛琵琶。丙申五月重來法京巴黎,主子杰中表家
每話故山之勝,輒為晞噓,為寫資中八景,以慰覊情。大千弟爰。」「珠江西南岸有石高數丈,上豐下銳,狀如琵琶倒掛,因名。」「辛亥之春,家四兄授業資中張孟筠,予亦就讀其家數月,課餘嘗侍四兄登眺郡郊諸勝,忽忽已是四十餘年前事,真如隔世矣。
既為子杰中表寫之,裝成漫復題記,弟爰。」由文人書畫逸趣的抒發,藉筆墨敘述來時路的風景與人情過往,大千是一絕,其漫漫人生路,喜好交友的個性豐富了筆墨情事,也在畫中得到消解,
另一幅《風帆圖》(圖7),通幅以側鋒破筆點墨皴擦而成,筆法層層疊疊淺深交錯,看似繁複卻又精煉簡約,山石開合
間將視野廻出江河外,指向遠方的船影,隱約透露畫者海外飄泊的心與思鄉之情,畫是在郭有守巴黎家中所作,可以和1956
圖 4《新安江秋色》
圖 5《蜀江圖》上卷
圖5-1《蜀江圖》下卷
圖6《資中八勝冊》倒掛琵琶 1956
圖7《風帆圖》1960
圖5.5-1.6.7圖版出處:史博館張大千九十紀念展書畫集
年《大千狂塗冊》第三開《湘潭招山圖》(圖8)的帆影相呼應,款識寫道:「岸花送客雨綿綿,檣燕留人意惘然,萬里故山頻入夢,掛帆何日是歸年。此予在南美寫招山贈湘中友人句也,漫復書之。」字意中思鄉之情如夢悵然,旬句銘心,也讓這句詞一躍成為展覽的標題,只因它是作者創作的經典軸心,字意動人心弦,成就了一幅畫甚至一場展覽的完整情意。這些圖冊贈與子杰收藏,當然兩人情誼不分彼此,當時在海外的展覽,經由精通多國語言的郭有守從中協助安排,讓大千在海外的展覽順利圓滿。1963年,郭有守改任中華民國駐比利時大使館參事。1965年夏天,大千趁旅遊之便前去比利時探訪並小住,以《自畫像》(圖9)相贈,並題詩句:「還鄉無日戀鄉深,歲歲相逢感不禁,索我塵容塵滿面,多君飢飽最關心,乙巳七月重遊比京,子杰四弟索予自畫像,予年六十有七,弟亦六十六歲,俱垂垂老矣,擲筆慨然。爱」。兩人的交誼與相知之心更由此可見,
然期盼再相會的日子卻因郭有守於次年投共,回歸大陸而劃下休止符,也讓大千的心情為之悵然若失。或許也因有這樣的起承轉合,所有贈與子杰的大千畫作在巴黎寓所,後來被政府收回台灣,最後入藏歷史博物館,讓畫與人之間的故事成為一種傳奇。
敦煌人物圖像的啟發與色彩的精煉
這次來台展出的作品,以四川博物館所收藏的敦煌壁畫為主場,可窺摹寫壁畫的全貌,回顧大千在敦煌兩年七個月,於臨摹的實作中,了解到從魏晉南北朝至元戰一千多年的人物畫史,對各朝代人物造型、衣飾的理解與認知,也作詳細的研究,因此在他的人物創作與古畫鑑賞,或對色彩的理解就更加深入,進而影響到他後來
使用色彩的膽識與能力,這都是實作經驗的累積,無怪乎大千常對人言:「七分人事三分天」,作任何事無論是畫畫或待人處事,總是努力的多,盡力而為。由主展廳所呈現的展品,如臨摹《隋唐釋迦說法圖》、《唐南無不等觀音菩薩像》、《唐羅漢頭像》、《盛唐觀音菩薩像》、《盛唐伎樂天》(圖10)、《供養人像》、《五代楊枝觀音圖》(圖11)⋯⋯等。實難以想像製作這些作品背後的辛勤與努力,還要有堅強的毅力和決心。有一些年代稍早的,如大千去敦煌之前的仕女畫作,以及在敦煌期間和後來所畫的仕女圖,相較之下真有顯著的不同。現場細觀大千臨摹的敦煌壁畫,色彩華麗樸實,卻極其典雅,與坊間購之於日本的岩彩之顯色,還是有所差別。
圖8. 《大千狂塗冊》湘潭招山圖版出處:史博館張大千九十紀念展書畫集
圖9《自畫像》1965
早年習畫,大千曾隨四家兄去資中,從知名畫家楊春梯游藝,學得些筆墨技法,後來於上海拜師學書畫,人物畫才從明清畫家如吳偉、唐寅、陳洪綬等大家入手,當時畫高士多於仕女。隨著大千身旁夫人增多,傳移幕寫畫仕女圖逐漸成為主要日課,更是作為朋友間餽贈之禮。1939年的《柳蔭仕女圖》與《執扇仕女圖》(圖12)兩幅是去敦煌前之作品,皆以清瘦淡雅為美,敦煌之後再畫的仕女圖,一改纖弱唯美為豐駛健美,如《翠樓遠望仕女圖》(圖13)畫中的少婦儀態豐美,神情端麗,雙手交扣,倚著窗欄凝思冥想。上款寫道:「楊柳青青乳燕飛,樓頭思歸試春衣,劇憐不作凝妝態,知有天涯人未歸
癸未年十二月似煥文仁兄法家正之,大張爰並題於大風堂。」雖仍是餽贈之作
然大千將冥思的氛圍凝結在一個時空中,也讓觀者心有戚戚焉。
另一幅1946年《仕女擁衾圖》(圖14)則將仕女慵懶嫵媚的情態,表露無遺,畫面左下以華麗精美的藻井圖樣鋪陳,十分亮眼,上款還詼諧的題打油詩:「長眉畫後尚惺忪,紅豆江南酒面濃,別有閒情怪周昉,不將春色祕屏風。
丙成秋孟,並題,天逸吾兄博笑•大千張爰。」如此以傳統筆法與調性,結合精美的紋飾,將繪畫與裝飾的效果混搭,真也形成一種自然,相較其高仕圖,1940年的《梅下吟詩軸》(圖15)與《出則為孔明圖》(圖16)的人物稿本相同,
但明顯的,其用筆及設色已然不同,這幅畫推算完成時間應是在1945 至1946年間,大千離開敦煌後,從青城山轉往北京準備覓屋時,與當時的溥心畬合作之畫。人物線條挺勁有力,雙手於案前擺放的姿勢也較前者豐實有韻,畫中凝視的眼神,堅定自在,設色則一如前者的雅緻,案頭增添的水盂也用了朱砂,與衣帶上的石綠、石青相呼映,點醒了人與物的沉靜和優雅,加上門生何海霞畫几席,舊王孫溥儒題寫的諸葛武侯《出師表》,使文人筆墨之趣再添一味。
圖10《伎樂天》1941-1943
圖 11《臨摹五代楊枝觀音圖》
圖12《執扇仕女圖》1940
圖13《翠樓遠望仕女圖》1943
圖14《仕女擁衿圖》1946
圖 15《梅亞吟詩軸》
圖16 《出則為孔明》
回首青山依舊 朝雲滿天
隨著展廳瀏覽整場展出作品,除了有系統的鋪陳大千的繪畫脈絡、分期分類,表現其多樣性,不禁回想起上世紀40年代末期,大千離開大陸後,半生飄泊海外,卻也形塑出其自我的生活樣貌,從行萬里路中,體驗真正的大千世界,視野隨之寬廣,在畫的形式表現上,因時因地轉換繪畫的載體,題材上無論是山水、花卉、人物皆能隨心所欲的揮灑,如以金箋紙版或絹紙板作的《潑墨山水》(圖17-18)與《潑墨荷花》(圖19),技法洗鍊,生機勃勃且富有想像空間,大千曾說出他的感想:「許多畫家捨本逐未專在技巧上講求,卻不知要回過頭來多念書,才是根本變化氣質之道。」還一再強調要畫好畫,「第一是讀書,第二是多讀書,第三是有系統的讀書。」那種近乎傳統又有其自我面貌的養成,相信來自其思維與人文結構的演化,也是他所極力闡釋的作為中國畫家所須具備的文化素養,讓作品能以傳統為底蘊卻又充满張力,一望而知就是極其獨特的個人風格,
今若再以微觀的角度審視畫家之能成一家,他一生所表現的就是一個獨特的自我,努力的做好自己,進而散發力量
影響週遭人事物,相信「五百年一大千」的力量仍在持續著,且廣泛的發酵,
正如我前陣子在中時副刊發表祝壽印時所言的一種祝壽句,能夠稱得上「死而不亡者壽」者,看來真有其深意,然而這世間又有幾人能得此境?
讓人深思不已。
圖17《潑墨山水》金箋紙版
圖 18《阿里山曉望》1965 絹紙板圖版出處:史博館張大千九十紀念展書畫集
圖19《潑墨荷花》
文載/藝文薈粹2015第1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