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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讀的地景～題畫詩
友人是科技人，也是軟體工程師，對藝文相關的展覽及活動很有興趣，空閒學書法，也學畫。
有ㄧ次他突然問起我，書畫上的題字，要怎麼寫、怎麼題字，是有一定的規矩模式嗎？有忌諱不能題在某處嗎？
他很好奇，也有個念頭想設計程式，請AI幫他分析，找出書畫完成後，最適合題字的地方。閒聊中，希望我能寫些與題畫詩相關的事，因忙也忘了。
近日見面又提及，想起以前畫友們辦聯展時，幫忙題字的往事，不久前才自言自語的質疑，書畫不同源的論點，談起書寫題字與畫畫是兩回事，也引起回響。
這些年畫友們行有餘力，逐漸的練起書法，也開始注意題字，如畫面太多空白應該寫些什麼？畫面太滿，要怎麼落款？都逐漸因在意落款而延伸出諸如此類事。
事實上，書寫題畫詩，是傳統書畫中最核心的人文，也是找尋書畫作者脈絡不能缺少的元素，ㄧ幅畫的落款鈐印及紀年，標示了作品的完整。
早年入藝專國畫組，學習所謂傳統繪畫，那時對水墨畫中的文人詩意還十分模糊，對題畫詩認知上就是題幾句相對應的詩詞，並寫上紀年或姓名就是完成。
婚後和上級指導常到李猷老師家走動，見其為學生畫上題字，常會用詩文典故為畫面增色，讓畫有了人文詩意，感覺更有內涵與溫度。當時，還想著應該跟嘉有師學作詩，可惜空想的事，多半已成雲煙。
而題畫詩到底應該題在什麼位置，還是多數學畫人苦惱的事，除了怕題錯位置外，就是怕寫不好，壞了畫面，也就是自認爲書寫的不夠完美，還有畫友說字一題上畫就定生死，其實是太看重了畫，也反應當下的糾結心情。
事實上，時代不同了，資訊扁平化，主流非主流、字美不美，似乎都有各自說法與欣賞的族群。在書寫上，時下流行的美，有一種美是看不懂字抽象非抽象，但具象也說不上，那是創造者一種精神狀態的表現，感覺字不認識你，但形意模糊卻覺得很美。
還有一種美，你覺得笨拙的字，卻又有說不出的力量感，字的量體，排列組合讓人初見生眼，愈看愈覺得適合眼球，現今所流行的趨向，多元碰撞，慢就是快，美不美，醜是美，不怪不美，如此混搭順應，思維也變靈活了。
流行潮是一時的，會有消退的時候，而畫畫題字沒自信，覺得寫醜字的畫友有福了，跟緊著時潮，誰能說這不是自然而然的順勢，也讓自己有信心繼續往前行。
記憶中藝專時期，傳統寫意畫的任課老師，對題畫詩也有說法，畫山水，水上不題字，有空氣流盪處不題字，找畫面空處落款，但以不塞住流通的氣為準則，還有，可以題在不顯眼的樹旁、石上、邊角或枝葉旁較隱蔽處，也可以只落個姓名或字號，稱爲窮款，學古人。這是記憶中學校老師的叮嚀與教導。
時光匆匆幾十年過去，在資訊順𣈱的年代，回頭檢視過往，再由教學中與古人交會，發現昔時老師在題字上的叮嚀，是順應自然法則，並沒有踰距。
然而，在藝術當隨時代的洪流中，這些理所當然的不踰距，真的已從傳統翻頁，現代的書畫、水墨早已跨越了各種禁忌，想題在那裡都可以，水上、雲端、深淵、地洞、無處不可，有時還會驚嚇你的眼球，可心裏真的也只能讚嘆。
之後，在研究元明清畫人的題字，發現原來傳統可以不傳統，只存乎一心。
作詩文與書寫是昔時文人日常之一，題畫詩的出現始於元代，當時會寫字的文人畫家，逸興草草畫了幾筆之餘，畫上題字正常，作詩句更是文人抒發情緒的一種本能，因此書寫詩句的長短都隨心情，只要畫面上有空位 大小字不拘。
這些年教學日課選畫文人墨竹，介紹畫竹名家時，元代柯九思的「橫竿晴翠圖」讓我印象深刻，短短幾結竹幹翻轉向上揚，結構強勁有力，筆意厚重老辣，右邊兩行大字更是動人，不拘泥格式框架，字意也讓人動容。我們常說題字要中規中矩，寫字不宜過大，但柯大人這橫竿圖上的敍事句，卻打破我的執念。很大的字一點也沒有違和感。
而鄭板橋墨竹的題畫詩句就像欣賞地景般和他的竹融為一體。在他的畫上所有的視野可以極大化，也可以視若無睹，將題畫詩的字句排列當作＂畫面的結構‘’，補白畫面的空處，也能與畫成為一體，視覺效果十足，讀其文也含有他獨特的詩意，感覺這時候水墨與題畫詩，形式似乎已貼近西方的視覺藝術，實為一絕。
後來，常在拍場上見到幾位畫壇主力領頭羊的題畫詩句，不管是自作詩句或應酬贈畫的題畫詩，都非常有趣味，內容充滿了故事性，不管是贈畫的對象或畫作的持有人，落款都能讓人一目了然，也賞心悅目，如大千安排落款，選在畫面空處，最明顯的位置，或隱入山石中，所題的字句大小都以敘事或應景的方式補白，題畫詩成就一幅畫的完整性，對他言極其自然。
想起歷代研究史學的專家學者，因史証實，也可能由題畫詩的內容，尋到了故事的源頭，這種書畫上的落款，有意味的形式，有時也成為一種史跡墨痕，供追隨者參考。
只是時代更迭，用典的詩文，已漸漸不為年輕人所識。年輕人會用他們自己的語𢑥、散文或新詩，能自成一格，有他們時代的歸屬感，也很美好。
回頭再想，自己教學中的重彩畫，畫面幾乎是全滿，遇有畫友們聯展，常問落款哪裏？也許這時候，當你見到滿滿的畫面，其實寫字都是多餘，只要鈐個名章就行。
有些創作者畫滿後，仍意猶未盡，要再畫上題字，敍述其未竟之筆意，只要是對自己盡心，其實題畫詩的核心不也就是對自己的畫作陳述己意。當然要讓自己滿意，也不足為怪。
石濤畫語𥚃一段話說得好：「太古無法，只立於一畫。一畫者，眾有之本，萬象之根；見用於神，藏用於人。又云，此一畫收盡鴻蒙之外，如億萬萬筆墨，未有不終始於此⋯」這一畫就如友人問及的題畫詩，將視野極大化，視若無睹，視其無物，如可行走的地景藝術，見用於神、藏用於人、無礙於心。
以此自言自語回應我的友人。
/手邊的圖錄來自羲之堂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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